修之于身 其德乃真

我所知道的巫道仙

(五)独尊儒术
春秋战国,百家争鸣,秦代周政,焚书坑儒。绵延了几十上百万年的轰轰烈烈的巫的时代,终于缓缓落下帷幕。
自从礼崩乐坏开始,这个天下就不是以前的天下了。礼是周天子的礼,也是巫祝们世世代代所维护的礼。神明法力再高,也抵不过这天下众生推动的煌煌大势。革鼎变易的激荡之世,巫祝们也成为了被鼎革的对象的一部分。从前说一不二的权力者,在西门豹们面前惶惶不可终日。高层的巫祝们并不受到太多牵累,只是要重新选择站队,收束他们的权力欲望,尽快适应新的社会角色。毕竟不管谁当了公候、作了天子,都还是要祭祀上天的,都还是要祭祀宗庙的。小心翼翼一点,不要惹新的主人不开心,依然可以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。
最底层的巫祝们也不需要太过担心,安心的做好巫医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,不要蛊惑人心,不要奢求更多,三邻四舍谁还没有个大病小情呢。
然而整个巫祝体系的解体,已经是不可避免的。整个巫祝阶层不可能再居于整个社会的领导地位。连最高层都成为闲散清贵,中层的巫祝们不可避免的受到最大的冲击。幸好他们还有知识。没有政权可以依靠,还可以做个求仙方士,还可以成为智囊门客,还可以成为阴阳家、五行家。纵然树倒猢狲散,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。
大的危机出现了两次。
其中一次就是焚书坑儒。说是坑儒,但其实坑的主要是方士术士。《史记•儒林列传》说:及至秦之季世,焚诗书,坑术士。《说文解字》:儒,柔也,术士之称。就是说方士和儒,本来是不分的,本来就是一家。儒这个词的本意就是有知识者,指的就是巫祝,并不用来专指孔孟儒家。儒家这个词指向孔孟,应该是诸子兴起以后。但儒这个词到东汉尚未形成专指,它真正成为孔孟门徒的身份证,应该是隋开科举以后的事了。
或者是方士们觉得自己过得太安逸了,或者是突然怀念起了昔日的荣光,总之跟在秦王赵政身边的一些方士们,突然觉得始皇帝也是可欺的。不成想始皇帝这样的英雄豪杰,纵然一时为了长生不老药耐住性子,终究不能长久容忍方士们的欺骗。于是,矛盾爆发了,为始皇帝炼丹的侯生卢生,串联方士儒生非议时政诋毁天子。天子之怒,流血漂橹,始皇帝下令坑杀方士儒生460人。想想其实这人数也不算多,都没能凑到个整数。焚书,倒是烧了不少,除《秦纪》、医药、卜筮、种树之书外,其他搜罗到的书籍,都被付之一炬。这才是巫祝们最大的损失,知识传承要断了。大概始皇帝觉得,巫祝们知道得太多了,以后还是安心做个会治病、算卦的好人,组织一下祭祀,掌管一下礼制,就足够了。
很不幸,秦皇汉武,唐宗宋祖,巫祝们一下子就撞到了俩。这一次的大危机,是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,是危机,也是转机,是巫教真正得到了一个延续下来的机会。
其实在西汉初年,巫道合流已经有了苗头。众所周知西汉初年无为治国,奉行黄老之道,与民修养生息。朝廷重用道德之士,自然朝野之间一片黄老之声,黄老思想的研究著述达到了顶峰,从士大夫到贩夫走卒,都能扯几句道德经。就是百家、方士术士们也纷纷向道家靠拢,寻找与道家的融合点,通过求仙这个点有了较深程度的融合,道人羽士在老百姓眼中没有什么区别。但是很不幸,从窦太后主政以及梁王继位等问题上,道家自己都站错了队伍。并且汉武帝雄才大略,修文用武,需要的是按照自己的意图做好本职工作的臣子,不需要道家人士的掣肘。当道家不能够与世推移、审时度势,就已经违背了道的教诲,又怎么能不被抛弃呢?
前140年,武帝继位,丞相卫绾奏曰:所举贤良,或治申、商、韩非、苏秦、张仪之言,乱国政,请皆罢。前134年,董仲舒建议。推明孔氏,抑黜百家。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,皆绝其道,勿使并进。在窦太后死后,道家,连同依附于道家的诸子百家,终于被一脚踢出了朝堂。不过,并不是像秦朝一样要禁绝思想,而是剥夺了他们治政上的主流地位,限制了他们的进身之阶。
然而独尊儒术就是要把除孔孟之道之外的学说都踏翻在地吗?我们现在研究历史,往往局限于对现代汉语的理解。前面说过,这个时候,儒还不是一个完全为儒家专用的名词呢,两汉好多饱学鸿儒,贤良孝廉,都并不是儒家的儒生。一个皇帝,身为人主,不可能被任何一种治政思想限制住,而只能是治政思想为皇帝服务。自汉武帝尔来一两千年,帝王权术,都是外儒内法兼用百家。前提是什么?是百家要投诚,要被限制在以儒家礼制建立的社会框架内,投诚的,就是儒家,不投诚的,才踏翻在地。也就是说,我们两千年来所说的儒家,汉武帝所支持的儒家,并不是仅仅局限于论语孟子,而是以儒学为代表,兼容百家的一个新兴势力集团——儒教。不然,在一块贫瘠的土地上,又怎么能开出那么多繁茂的花儿?
很多人对儒教这个词非常不解,儒家,并不具备一个教派的特征啊,怎么能说是一个教派呢?是,当然是,还是中国最成功的一个教派。有人说其实这是说的儒家礼乐教化,而非像道教胡教一样的宗教。但是确实,它是教化、也是宗教集团,它具备了教派的基本特征,他不像教派仅仅是因为它是一个不一样的教派,巫教,或者说是祖先神教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中国一直就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。皇帝,就是教主。
孔子所要尊奉的礼制正是巫祝们所要维护的礼制,儒生所要供奉的祖宗正是祭司所要供奉的祖宗,儒家所要祭祀的上天正是巫教所要祭祀的上天,而皇帝,还是天子。于是儒家和巫教合流了,是为儒教。巫教还是活下来了,尽管经历了社会变革的阵痛,尽管作为一个阶层分崩离析,尽管被剥离了巫术巫法,但是它的核心,他的精神——祖先神道,继续占据了整个封建社会的最高层,甚至延续到今天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是商周,还是汉唐,是封国,还是郡县,重要吗?
无论道家还是儒家,以及其他部分学派,都是在生产力和社会制度的变革中,巫祝们为了延续下来,主动或者被动的进行的改革。只是最后,学生打翻了老师,儒家胜利了,巫教,在和儒家的结合下生存的最好。
然而倒霉的永远是巫祝的中间阶层,这次他们又倒霉了,跟着道家一起被轰出了朝堂,不能翻身。